（本文改编自以下视频。）In English
俄乌战争仍在继续。除了热战，世界也目睹了俄罗斯如何应对一场金融战争，包括在被排除出SWIFT系统后展现出的抵抗力。彭博甚至将卢布评为当年表现最佳的货币。与此同时，西方扣押和冻结俄罗斯海外资产等行动也引发争议。全球开始出现一种情绪：美元的主导地位是否正在受到质疑？
有人问：“去美元化终于来了吗？”就连推特创始人杰克·多尔西这样的硅谷人物也发推问道：“美元是否已经失去全球储备货币地位？”多尔西或许只是随口提出了这个价值万亿美元的问题，但贝莱德首席执行官拉里·芬克在致投资者的信中给出了更严肃的判断：“俄罗斯入侵乌克兰，终结了我们过去三十年所经历的全球化。”
我们都知道，过去三十年的全球化以美元霸权为锚。本期内容并不打算线性回答“去美元化究竟会不会发生”这类问题，而是想分享一个推测：为什么金砖国家支付工作组（BRICS Payment Task Force，BPTF）可能成为美元在跨境支付结算领域最强的竞争者，并因此构成对美元主导地位最大的威胁。
先从促成2022年《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十四次会晤北京宣言》提出BPTF的几则新闻和事件说起。有意思的是，这些事件几乎没有得到美国主流媒体的关注。2022年4月，我看到一篇对谢尔盖·格拉济耶夫的采访，内容涉及一种潜在的新货币体系。格拉济耶夫曾任俄罗斯对外经济关系部长，也是俄罗斯重要的经济学家。顺便一提，如果你想搜索他的名字和著作，或许应该试试Google以外的搜索引擎，因为相关内容常常被Google屏蔽。
格拉济耶夫在采访中表示，一种由中俄推动的合成型新数字货币即将出现。他还详细描述了这种货币可能采取的形式、发展的各个阶段，以及金砖国家——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和南非——将如何采用它。
毫不意外，这篇采访在美国主流媒体中几乎没有被提及，中国媒体的报道也不多。不过我发现，早在2017年，中国就有不少新闻称中俄正在合作开发一种合成型数字货币，以挑战美元作为国际贸易结算工具的地位。显然，这一项目在特朗普总统于2016年对中国发动关税战时便已启动，并在此后悄然推进。2022年的俄乌战争为这一构想提供了试验场，同年的金砖国家峰会则让它走到聚光灯下。普京在峰会上呼吁开发一种以一篮子货币为基础的国际储备货币。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开幕致辞中则表示：“我们还要拓展跨境支付、信用评级合作，提升成员国贸易、投融资便利化水平。”接下来，我们就来看看这种中俄推动的合成型货币究竟是什么、又不是什么；它将如何分阶段发展；以及追溯这一构想的起源后，我发现的关键转折点。（剧透一下：这个货币构想并非由俄罗斯或中国发明，而是来自西方。）最后，我们还会讨论这种中俄主导的数字货币向世界传递了什么信号，并梳理一条关键事件时间线，解释当今潜在双轨国际货币体系是如何形成的。
这种货币会是什么样？第一，它是一个由一篮子货币构成、并与一系列交易所交易大宗商品挂钩的指数。格拉济耶夫称，这是一种以可扩展篮子为基础的货币单位，已经过数学建模，并展现出高度韧性和稳定性。与之挂钩的商品包括黄金等贵金属、碳氢化合物，以及谷物、糖和水等自然资源。有人戏称：“中俄一边吃米，一边收麦。”按照采访中的说法，这种构成能够让货币体系承受住比雷曼兄弟危机更严重的冲击。
第二，这套货币体系可以在SWIFT之外建立信贷与结算系统。采访称：“各国将以本国货币创造信贷，用于国内投资、产业融资和国家财富积累。跨境资本流动仍由各国货币监管制度管理。”换句话说，它将使成员国摆脱由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SWIFT主导的债务与融资体系。
第三，它是一种稳定币，并把“服务无银行账户人群”的概念提升到了主权层面。采访称：“在开发清算机制的同时，各方也在努力建立一种与黄金及其他交易所交易大宗商品挂钩的数字化非银行支付系统。”所以，它确实是一种稳定币，但设计目的正是离开西方银行体系。
最后，这种新货币不是什么？格拉济耶夫明确表示，它不是“布雷顿森林体系III”。这种货币只用于跨境支付，并由参与国按照既定方案发行。
格拉济耶夫还设想了这种新数字货币的三个发展阶段。
第一阶段可以概括为：“立足本国、以黄金为锚，但仍以美元计价。”在这一阶段，成员国重新使用本国货币和清算机制，并以双边货币互换作为支撑。价格形成仍主要由各交易所的美元报价驱动。格拉济耶夫认为，这一阶段已接近尾声：“在俄罗斯以美元、欧元、英镑和日元持有的储备被冻结后，任何主权国家都不太可能继续积累这些货币储备。”最直接的替代品就是各国本币和黄金。
第二阶段将引入一种不再参照美元的新定价机制。成员国用本币定价或许成本较高，但正如采访所解释的，它仍比使用美元、英镑、欧元和日元等缺乏锚定的货币更有吸引力。格拉济耶夫也解释了为什么人民币无法单独承担新定价机制的角色：尽管人民币被视为仅存的全球储备货币候选者，但其可兑换性仍有限，中国对外资进入国内资本市场的限制也构成障碍。黄金同样如此；作为定价基准，它受制于支付不便。
第三阶段，新数字货币将被正式推出。它是一套建立在国际协议之上的支付体系，以透明、公平、善意和效率为原则。
在参与国货币组成的篮子中，每种货币的权重可以与该国GDP——例如按购买力平价计算——在国际贸易中的份额，以及人口和国土面积成比例。格拉济耶夫还预测，这套支付体系将首先在金砖国家之间发行，但所有感兴趣的国家都可以自愿加入。
解释完这套新货币体系后，不难发现，它的原型其实来自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创设的特别提款权（Special Drawing Rights，SDR）。SDR就像一只由多国货币组成的ETF。格拉济耶夫也承认，这一构想确实借鉴了IMF的SDR；区别在于，SDR由美元、欧元、人民币、日元和英镑构成，而他设想的新全球货币则以参与国的本币为指数基础。2012年，他与同事在阿斯塔纳经济论坛上首次提出这一方案，作为迈向新全球经济体系的一条路径。但真正加速其发展的转折点，直到2016年特朗普总统对中国发动关税战后才出现。
格拉济耶夫在采访中把中国称为美国的主要经济竞争者，把俄罗斯称为美国的主要对手，并指责美国统治精英对两国发动了一场全球混合战争。他认为：“美国最初试图在中俄之间制造地缘政治冲突，但最终却对中国发动关税战，对俄罗斯发动经济制裁战。”结果，中俄因共同的生存和抵抗利益被绑定在一起。
事实上，2016年以来中俄关系不断加深并不难证明。BBC在2019年报道，习近平称普京为自己最好的朋友。习近平据报道表示：“过去六年，我们会晤近30次。俄罗斯是我出访次数最多的国家，普京总统是我最好的知心朋友。”
至此，我们已经分析了这种新全球货币的技术构成和几个关键时间节点。那么，它向世界传递了什么信号？
第一，格拉济耶夫承认它不是“布雷顿森林体系III”，但它显然是SWIFT的替代方案。这套新货币体系主要面向欧亚经济联盟（EAEU）成员国，但格拉济耶夫也明确表示，除EAEU成员外，它还服务于上海合作组织（SCO）和金砖国家，目的是消除对美国控制的SWIFT系统的关键依赖。
第二，格拉济耶夫毫不讳言：由这种新型全球数字货币锚定的新经济体系，将导致以美元为锚的全球经济秩序崩塌；而后者正是美国全球主导地位的基础。他认为，终点已近。
第三，这套新货币体系将在全球南方与全球北方之间建立一种新的世界秩序，挑战当前由盎格鲁-撒克逊国家主导的秩序。它为什么能吸引全球南方国家？格拉济耶夫解释道：“以俄罗斯、中国、欧亚地区、金砖国家、印度、伊朗和土耳其为这一新货币体系的创始成员，我们希望纳入南半球所有国家。加入新体系的国家没有理由继续偿还美元或欧元债务。因此，所有南方国家都会争相加入这个新联盟，将能源资源国有化，而不必担心IMF制裁。这将建立一个与美元计价的西方世界相抗衡的区域。”
最后，他认为，这套新经济体系将把社会不同阶层团结起来，提升共同繁荣，其程度将远超盎格鲁-撒克逊及欧洲体系。这正是华盛顿没有赢得全球混合战争的主要原因，也是当前以美元为中心的全球金融体系终将被一种新体系取代的原因；后者将建立在参与新世界经济秩序各国的共识之上。
为了回顾去美元化相关的一系列事件，我整理了一条时间线，呈现多年来几个关键节点。顺便说一句，这条时间线会持续更新；如果你希望跟进，我会在下方放上可分享的链接。
1969年，IMF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下创设特别提款权（SDR）。1981年，SDR货币篮子缩减为五种货币：美元、德国马克、法国法郎、英镑和日元。1999年，欧元取代法国法郎和德国马克，SDR货币篮子缩减为四种货币。
2012年，中国对国际货币体系表达担忧，并提出一种允许将美元兑换为SDR的替代方案。同年，俄罗斯重要政治人物和经济学家谢尔盖·格拉济耶夫首次提出一种新的国际货币指数。它与SDR相似，但由参与国的本币组成。
2014年，围绕当年的俄乌冲突，美国与欧盟一道对俄罗斯金融、能源和国防部门实施制裁。俄罗斯开始为退出SWIFT系统做准备。
2015年，IMF批准人民币加入SDR货币篮子，并于2016年10月正式生效。
2017年，特朗普总统宣布调查中国的经济行为，最终引发对华关税战，并延续至今。同年，中国多家媒体报道称，中俄正在共同开发一种数字货币。
快进到2022年。2月24日，俄罗斯宣布入侵乌克兰；美国随后再次宣布将俄罗斯排除出SWIFT系统。与此同时，西方开始冻结和扣押俄罗斯的海外资产。
2022年3月，谢尔盖·格拉济耶夫在一次采访中宣布，一种由中俄主导的合成型数字货币即将问世，并很可能率先由金砖国家采用。
2022年6月，在金砖国家北京峰会上，习近平和普京都呼吁开发一种以一篮子货币为基础的国际储备货币。6月23日，《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十四次会晤北京宣言》宣布，由金砖国家支付工作组（BPTF）开发一套新的跨境支付系统。与此同时，伊朗和阿根廷等更多国家加入金砖合作进程，沙特阿拉伯据报道也在考虑加入。
2022年7月，普京宣布俄罗斯禁止使用比特币。这就是截至当时的时间线。
在我看来，BPTF是迄今对美元主导的国际货币体系最有力的挑战者。不过，金砖国家跨境支付体系究竟能产生多大影响、是否具备实际可行性，仍有待观察。挑战美元霸权不会一夜发生——如果它真的会发生的话。
随着世界似乎正在进入多极秩序，这条时间线上一定还会出现新的事件和新闻。我会继续跟进。下期再见。